今天是4月1日，实施近13年的光伏产品出口退税政策被正式取消。同时，今天也是西人语境里可以随意开玩笑的日子。借此时机，吐槽行业几句，不当处，还望列位看官勿怪。

有朋友问，为何取消出口退税政策的时机，会选在行业正处于内外交困的这个时候？按照传统的政策思维，此时不是应该进一步出台支持政策提升行业出口竞争力吗？

这让笔者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，一次去某主管领导办公室办事，尚未进门就听见屋内飘出领导略带情绪的声音：你们光伏行业，真是越来越被惯坏了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舆论场对于光伏的表达，似乎就形成了某种政治正确的叙事范式。凡不符或质疑者，很可能连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端。

如此氛围，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行业政策的制定及其贯彻与执行。

也许我们不会承认，这正在让光伏行业成长为一个“巨婴”。这种来自于政策面的持续呵护，可能也正是造成行业如此内卷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当然，我只是做这么个假设，今天这日子，即使假设有误，想来也无伤大雅。

如果我们假设这是理解行业当下困境的一个新的角度，也许就会由此意识到，取消出口退税的行为，其实是在主动撤掉“拐杖”，为的是让行业从政策依赖回归到市场驱动的生态中。

沿着这个逻辑继续深入，对于行业政策面的未来走势，甚至就可以笼统地归纳为，过去的激励政策，正在持续的退出。

或许，在反内卷的大背景下，这还可以成为我们理解行业政策发展趋势的主要角度。

毫无疑问，光伏行业是中国制造最骄傲的名片之一。然而，却也成了最令人费解的悖论。

二十年间几经浮沉，中国光伏终成全球霸主，产业链各环节产能，如今几乎均已超过了全球八成份额。

然而，吊诡的是，在这份耀眼的成绩单背后，却是全行业已连续数年巨额亏损，迄今未见回稳迹象。

为什么会如此？

为什么全球第一却赚不到钱？放眼全球工业史，这样的情况，可有先例？

为什么持续数年的去库存、去产能和反内卷，但行业的下行趋势却似乎远未见底？

如果仅仅把原因归结为产能过剩带来的极致内卷，以及海外贸易打压，或者说所谓的行业周期，恐怕都只是浮于问题表面。

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。但或许，过去政策方面对这个行业的“过度保护”，很可能也正是造成行业恶性内卷的主要推手之一。

用一个心理学词语——过度辩护效应——或许可以很直观的发现两者之间的互动关系。

所谓过度辩护效应，是指一个人因为‌喜欢‌而去做某件事（内在动机），如果此时引入‌过度的外部奖励‌（如金钱、奖品），其行为的归因会从“热爱”转向“为了奖励”，一旦奖励消失，行为也随之停止。

这个心理学规律对群体和组织也同样有效。

放在行业竞争的场景来看，本来，一个拥有纯粹内在市场驱动力的企业，会以打磨技术、提升效率来赚取合理利润，并获得竞争力。而一旦遭遇过于激烈的竞争，则会理性选择主动调整发展节奏，乃至暂时退出。

但是，如果此时外界给予这个行业过多的激励或者未来前景预期，久而久之，就会导致行业自我纠偏机制失灵，就会彻底扭曲行业行为逻辑。

事实上，这一心理学规律在光伏行业的表现十分明显。

这个依靠海外市场需求发展起来的草根行业，原本有着属于自身的发展节奏。但随着行业低谷期政策面的介入，特别是随后逐渐加码的强势保护——持续的激励政策、资本市场的倾斜、长期的出口退税、短期内激增的非常态化装机等——让企业们发现，只要把规模做大、把价格压低，哪怕不赚钱，也能够活下去，甚至有些人还活得很滋润。

细究下来，我们或许不得不承认，原来，本意是扶上马送一程的政策呵护，结果却变成了行业的依赖，也导致诸多企业屡屡修成“不死金身”，并最终让行业陷入“越保护、越内卷”的死循环。

抛开宏观环境的因素不论，过去十多年，正是这份来自政策面的呵护，帮助光伏行业完成了原始积累。但当行业足够强大后，呵护却也正在成为枷锁，乃至事与愿违的成为了非理性扩张的推手。

当然，也并不是光伏企业不想搞差异化，而是在这个技术开源、产品高度同质化的行业，搞出来恐怕也守不住。所以，大家只能从“做不一样的东西”转向“把一样的东西做得更便宜”，最终不得不陷入价格战的窠臼。

尽管光伏行业价格战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，但我们恐怕无法否认，类似出口退税这样的长期政策，或者大基地突击这样的短期利好，其实都在给行业价格战提供续命的底气，同时也给了龙头们非理性扩张的“政治正确”的理由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取消出口退税并非是对行业雪上加霜，而是激励政策的退坡，是政策面主动撤掉对行业的过度保护。

短期看，这样做可能会增加企业成本、削弱价格竞争力，阵痛不可避免。但长远看，这是给行业刮骨疗毒，是要让行业从“量”的扩张回归到“质”的竞争。

再或者说，是要让这个行业由“巨婴”成长为真正的巨人。

从来没有一个行业，能一直依靠政策庇护长成参天大树。中国光伏行业既然已经站在了全球第一的高度，就理应拥有与之匹配的利润，就理应由“规模世界第一”向“价值世界第一”去契合、去靠拢。

不然，所谓的世界第一，甚至是以全行业连年巨亏为代价的世界第一，又有什么鸟意义呢？

因此，中国光伏行业的下一场战役，不是比谁更大，也不是谁又推出了个什么所谓新技术，而是比谁更能赚钱，比谁更善于挖掘“世界第一”的应有红利，比谁在日益混乱的市场中活得更长久。

这是一种比拼“灵动”的场景，可能很不友好于那些庞然大物的生存。